一箸白撇兒…..
週末的午後,光線靜靜灑在流理台上,一鍋滾燙的澆頭正翻湧著,記憶的湯麵慢慢泛起。金黃濃稠的湯汁裡,有木耳的柔韌、香菇的沉穩、金針的柔情,還有那幾片帶脂的五花肉,像是記憶裡不肯散去的老照片,一層層翻湧出老北京打滷麵的風味。
這碗「打滷麵」,不是隨意之作。
正宗,是講究食材的傳承與情感的交代,鹿角菜、木耳、口蘑、黃花菜與五花肉片,缺一不可。鹿角菜與口蘑,北方食材一時難覓,便讓老哥沖繩旅行給我帶回的「ひじき」,羊栖菜上場,這是一種日本海藻,也被稱為鹿尾菜。管他鹿角還是鹿尾,都是海藻皆通靈性,皆來自海的母體,何妨讓鹿尾來擔起這一席澆頭的主角。至於口蘑的缺席,就讓新社香菇補位,山野的氣息裹挾著濃濃土地味,更添幾分真切。
有些食材,番茄、美生菜、魚丸,就是一個清冰箱的概念,沒想到落入這鍋澆頭裡,竟也熬出了屬於自己的角色。像是臨時參演的配角,卻在意外中把戲演活了——沒有預設,卻剛剛好。
熬煮打鹵澆頭的收尾,也得有點儀式感。已故美食家唐魯孫先生說的好,「要勾了芡的鹵,才算正宗。」。特別用蓮藕粉勾的芡,緩緩倒入,蛋花旋轉如煙火綻放,花椒油一滴入鍋,空氣瞬間多了層麻香的張力。蒜苗與自個兒種的香菜如同即興的詩,零星撒下,卻讓這首湯的篇章完整無缺。
而那鍋旁,一塊醒了一夜的麵糰,被擀、被切、被拉展。夏天的麵,要硬,這是來自一句順口溜——「冬流流,夏鐵球」,說的是季節,也說的是經驗。麵條經過冷水洗禮後,一如歷練過人生的青年,彈性十足,剛中帶柔。
將煮好,清水搓洗掉表面澱粉後的手工麵,盛入碗中,再澆上一勺熱燙澆頭。那一刻,不只是料理完成,而是時間被封印、情感被召喚。母親在灶前的背影、老家眷村的木窗、冬日裡濕冷的空氣與父親呼喚吃飯的聲音,通通浮現。
一口麵、一口蒜,正所謂「吃飯麵不吃蒜,味道少一半」,辛辣的蒜味從口腔直奔鼻腔,再從喉嚨滑入胃裡,是一種不能言說的滿足。
唐魯孫先生這麼形容過一碗正宗的打滷麵:「凝而不濁外,而且腴潤不濡,醇正適口…..」,而且「一碗麵吃完,碗裡的滷仍舊凝而不瀉,這種滷才算夠格」。
我這碗「打」滷麵的靈魂——不在料理,而是記憶在鍋裡翻滾、思念在碗中沉浮的一碗麵。
多年前寫過地道北京打滷麵的做法,可以參考: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