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從冰水裡舀出的思念》


 

盛夏的午後,熱浪鋪天蓋地,窗外空氣像被火爐炙烤,連風也不肯動彈,怎麼總覺得今年特別的熱。冷氣下,坐在客廳沙發椅上…腦海卻早已飄回童年的屏東眷村,那些屋樑低矮、瓦片滾燙的日子。那時的夏日,老媽媽總會端出一碗涼水麵,用冰涼的滋味替我們驅趕暑氣,也鎮定心神。

  
 

這碗涼水麵,古時候的名字叫「冷淘」,覺得應該是我們家獨有的麵食,畢竟坊間從沒看過有店家在販售。這涼水麵和現在市面上常見的涼麵相比,簡直是完全不一樣的產物。市售的多是現成工廠的油麵、鹼水麵、調製麻醬汁與生冷小黃瓜、胡蘿蔔絲的堆疊;但老媽媽那碗涼水麵,是時間和手作心意的堆疊,是口感與風味的差異,是夏日家中一種不容妥協的儀式。


 

要做這碗麵,從前一晚就得開始準備。揉一團麵糰,光滑柔韌如嬰兒肌膚,入冰箱一夜沉睡,讓它冷靜、收斂筋性。隔天一早,將它擀開、切成細細的長條,像是一條條延伸回記憶深處的路。水煮沸後迅速下鍋,煮熟即撈起,反覆以冷水沖洗,把表層多餘的麵漿與澱粉都洗淨,只留下滑爽的本質。最後浸入前一晚冰鎮好的涼開水盆中,幾塊晶瑩的冰塊像落入湖面的星星,一時間,暑氣散了大半,光是望著這清澈一盆,就足以讓人心頭一寬。

      
 

老婆站在廚房的另一側,攪拌她那一碗專屬的芝麻拌醬。濃厚的芝麻醬中加入蒜泥、哇沙米、一點家常辣椒,還有大紅袍的麻香,最重要的是些許鄰居自個兒手工釀的醬油…等等。這是我們家的秘密配方,哪怕千山萬水,也再難複製一份一模一樣的味道。

  
 

涼水麵的澆頭,向來是母親的影子。自小家中就習慣韭菜炒蛋,拌著涼麵吃,是夏日午後餐桌上不曾缺席的記憶。那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味道,如同某種被身體牢記的語言,一聞到韭香便知道:涼水麵該上桌了。市場老奶奶自個兒種的細嫩韭菜,炒上一盤韭菜炒蛋——色澤金黃、香氣撲鼻,熟悉得像某個黃昏裡母親端著飯菜喚我們回屋吃飯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
 

但今年,我決定讓那一成不變的熟悉,多一些不一樣的聲音。除了韭菜蛋,還嘗試準備了蕃茄炒蛋,溫潤、酸香,沒有加入芝麻醬,只讓蛋與蕃茄的汁液輕柔地裹住麵條,有點像在中國吃乾拌麵時總喜歡將西紅柿炒蛋做澆頭的感覺,不油不膩,有一種特別的親切感。

  
 

也試著用最傳統的方式,把小黃瓜切成細絲,加上濃濃芝麻醬,是記憶裡典型的涼麵味道;但這次,我再多放了一份蔥花蛋。原本怕味道過於單調,沒想到卻意外地融合得剛好——清爽中帶點香氣,質樸中藏著層次。

      
 

當麵條徹底冰鎮好,撈入碗中,澆上芝麻醬汁,再蓋上一層澆頭,用筷子拌勻,整個夏日的靜熱彷彿被攪散了。


 

手擀麵條捲曲帶勁,吸飽了芝麻醬與冰鎮水的清爽,透出一種自然的光澤。韭菜蛋、小黃瓜絲鋪在上面,嫩黃與翠綠交錯,像是母親細心擺上的顏色,那畫面與氣味幾乎讓我瞬間哽咽。

  
 

入口的一刻,冰涼的麵條彈牙有勁,芝麻醬的厚重與哇沙米的清嗆交錯,澆頭拌和著又添一絲家常的暖意,湯汁不多,卻恰到好處地包裹每條麵,每一筷入口,涼意自舌尖化開,順著喉頭滑入心底。


 

老婆吃得開心,忽然心血來潮,舀了一碗日本買回來的烏龍麵沾醬,擠些哇沙米,把我們自家做的涼水麵拌入其中。一口下去,她瞪大眼睛說:「這根本跟冰見烏龍麵一模一樣!」我看著她笑著搖頭,心想——以後啊,去日本都不必再帶麵回來了,我們家,就做得出這種勁道與風味。

  
 

這一碗涼水麵,不單單只是一種食物,它是記憶,是對母親的思念與手藝的傳承,是在熱到讓人煩躁的日子裡,重新握住某段清涼時光的方法。


 

吃食這件事,其實也像人生,有時固守習慣,有時則該放手嘗試。哪怕只是改變一種澆頭的組合,也可能讓平凡的涼水麵,在舌尖上開出一朵意想不到的小花。


 

原來,真正的美味,不是來自「一直都是這樣吃」,而是「願意多試一點不一樣」。


 

*留言處有多年前寫的有關涼水麵(冷淘)做法


 

古稱冷淘的涼水麵:https://fg1388.pixnet.net/blog/post/59867053


 

這不是一碗麵,而是一封寫給童年與天上老母親的信,是一碗吃完會讓人靜靜坐著回味的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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