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個月餅的回憶》
近來練習著以文字妝點心境。值此月滿中秋,仰望一輪清光,望著眼前這枚伍仁,思緒便隨月色悄然展開……
六十多年前、「國境之南」屏東的中秋夜晚,天上的月亮像是剛被擦拭過,潔白、明亮,靜靜掛在深藍夜空裡,彷彿靜靜注視著人間。那年,自己還不到十歲,是個微胖、戴著眼鏡的小學生,調皮搗蛋、充滿好奇。哥哥姊姊都在念高中,青春的氣息藏不住;而父親母親,那時也才四十出頭,神采飛揚,眼神裡還有未竟的夢。
我們的家,是屏東市民族路上一棟兩層樓的房子,二樓的陽台很大,四周種滿了父親細心照顧的盆栽,有鐵樹、九重葛、松樹和蘭花…. 每一盆都有名字,也都有故事。陽台像是我們家的秘密小宇宙,每年臘月曝曬香腸臘肉之所,一靠近月圓的夜,就有了一種不言而喻的甜蜜時光。
那晚,我們姐弟鋪上一張野餐墊在陽台中央,擺上那盒鐵盒裝的廣式月餅。盒蓋上,一位身段纖細的古裝女子,在明月下輕捧月餅,神情宛如嫦娥。盒裡四顆大月餅——伍仁、蓮蓉、棗泥、豆沙——各有滋味,也各有故事。每一口,都是油香與甜膩交織的中秋記憶。
母親剝著文旦,我們一邊吃,一邊笑,我還把剝下的果皮戴在頭上,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。
父親又開始說起他在大陸八年抗戰的往事,那些槍聲與煙火,在那一刻與月色交疊,變成一段近而遠的故事。母親笑而不語,姊姊輕聲剝著文旦,而我凝望著月亮,似乎也在找尋那月中傳說的伐木吳剛與嫦娥。
那是一個沒有烤肉的煙霧與香氣、也沒有吵雜的人聲,只有一家人靜靜坐在陽台上,聽蟲鳴、看月亮、說舊事。這個中秋夜晚,只有月光、月餅、文旦與家人。那樣的夜晚,像被封存在記憶裡的琥珀,一直亮著,一直溫暖著,從未消失過。如今想來,那樣的寧靜與溫暖,竟比月色還亮,永遠清晰得像昨天。
如今,父母早已跟著菩薩修行離去,孩子也遠在海外生活、打拚。轉眼,我已將七十。每當中秋將至,不論身在何處,那一晚的畫面總會浮現在眼前:月亮、野餐墊、月餅、文旦與一家的笑聲,總會悄悄回來。然而,那幅景象只能想,卻再也摸不著了。
童年的住家,如今早已換了模樣。那條曾經熟悉的街巷,悄然經歷了滄海桑田的更迭,矮房與平房不再,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高樓。偶爾重返舊地,眼前景物似乎依舊,卻又隱隱透著陌生,正是物是人非的寫照。歲月靜靜流轉,今非昔比的景象提醒著我,記憶裡的笑聲與光景,終究只能停留在心底。(只好麻煩 ChatGPT 幫我模擬出示意圖,將腦海裡的殘影具象化,好讓那段逝去的時光,在數位的光影裡,留下微弱卻真切的痕跡。)
今日的中秋夜晚,我倆人,挑了一個伍仁的月餅,泡上一壺熱茶,坐在椅子上閒聊過往,偶爾興起才會走到落地窗前的陽台,仰望那永遠不變的月亮。咬下月餅的那一刻,總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空與滿。月亮還在,只是那片笑聲與熱鬧,已經隨歲月漸漸沉靜。
我輕聲說起童年的往事,老婆靜靜聽著,那些看似遙遠卻又真切的光景,便在她的眼神裡與我的記憶中,同時浮現。而思念,便在這樣安靜的夜裡,一點一點,亮了起來。
伍仁口味的月餅,是母親的最愛。她總說那才是最「有滋有味」的月餅。每當咬下那略帶韌性的餡料,杏仁、核桃、瓜子、芝麻與金腿混合的鹹甜,像極了母親的手藝與性子——樸實,卻經得起時間。
每年的中秋節,自己總會刻意挑選一顆伍仁口味的月餅。那獨特的滋味,總讓我不自覺地思念起母親,彷彿回到她還在的日子,安靜地坐在我們身邊,笑看著我們鬧成一團的模樣,和我們一起賞月、吃月餅,一起,過中秋。
思念總在這樣的時候攤開,一層層,一年年,像月光,灑在心上,靜靜不語。
每每想起往昔的中秋夜,心底便湧起難以抑止的潮水,眼淚不覺滑落,如同月下潺潺的河流,靜默卻悠長,將記憶一點一滴沖刷回心間。正因如此,那個夜晚,那塊月餅,才會在心裡留下這麼深的一口餘味,讓人一生記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