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佛卡夏出爐的午後》
(佛卡夏製作連結見文末)
天空,陽光像被一層紗濾過,雨水間歇似穿雜其間。老婆雙手沾著麵粉,桌面上是一團還在迷惘中的麵糰。更準確地說,是需要時間,一段被等待、翻揉、甦醒與溫柔包覆的時間。
每二十分鐘一次,像與自己內心的節奏同步,手掌往下壓、再輕輕摺起,空氣被揉入麵糰,如同記憶被揉進日常。五次翻揉,兩次醒發。將近五小時,麵糰多層分次發酵,終於蓬鬆成形,如同從混沌中逐步顯影的某種秩序。
佛卡夏,是義式的名字,卻藏著一口中式的靈魂。那餅的口感,讓我想起兒時眷村裡老媽媽做的山東大餅——外層酥脆,內裡柔韌,每一口都像咬進歲月的摺痕裡。上下兩面經過橄欖油反覆的拋光,像是被時間親吻過的痕跡,一口咬下,香料與麥香交織成煙霧般的回憶。
陽台上的薄荷,像夏天特有的野心,一夜之間便飛快地長出新芽。採摘數片嫩葉揉碎,拌入麵糰裡,點出一點清涼氣息,消去夏日午後的燥熱。再和上義式香料粉與滿滿的初榨橄欖油,醒發後送入預熱好的烤箱。先是170度,後再轉190度。五十分鐘後,一道來自時間、香料與火焰共同烹調的作品出爐——熱騰騰的佛卡夏。
烤盤一打開,整個廚房像是義大利鄉村的午後──滿滿的橄欖油香氣混著迷迭香、百里香、羅勒的草本氣息,像從夏日花園撲面而來。麵包表面烤得金黃酥脆,一顆顆凸起的氣泡像是發酵過程的證據,也像是這片麵海上浮現的小丘陵,油光閃爍、氣孔飽滿,咬下去,外皮酥得像餅,裡頭卻還保留濕潤有韌性的彈性。
香氣像是不請自來的熟人,一開爐門便撲面而來。即使剛吃過午飯,我還是下意識地撕了一角,燙口但香得不容抗拒。手中那小塊,表面微焦,邊緣脆得像輕輕一碰就會碎掉的記憶,裡頭卻是濕潤柔軟,像心事未說全的某段話。
吃的時候,我倆習慣再淋上一層冷壓橄欖油或亞麻仁油,但最對味的,是那瓶自己泡的蕃茄橄欖油。裡頭的蕃茄是我花十幾個小時低溫乾燥,泡在油裡足足一年,風味濃縮成深沉的鹹香,連麵包的氣孔都吸進去了。每一口,像是把時間也嚼進嘴裡。那股濃郁果香與佛卡夏的麥香交融時,彷彿一段被延遲的旅程,終於抵達。
這次,我起了異想天開的念頭,多嘗試了一種吃法——小時候眷村白饅頭抹豆腐乳的記憶突然浮現,於是塗上那罐仁愛敦化圓環附近「秦家餅店」的手作麻辣豆腐乳,花椒與麻油交織,竟與佛卡夏撞擊出另一種全新風景,超乎意料的契合,鹹香、酥脆、麻辣,讓人吃完還忍不住再挖一小匙抹上。撞擊出的火花,是一種出其不意的「剛剛好」,辣中帶香,香裡藏柔,一口讓人驚艷,再口讓人懷念。
發酵需要時間,風味也一樣。佛卡夏的美,在那酥與潤、油與氣孔之間的張力。那不是什麼高難度的料理,繁瑣的,只是時間與等待。但這樣的等待,值得。
幾年前的佛卡夏製作食譜,以下連結: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