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蔘「心」事》
那日，在「一肥仔麵店」，老婆點了盤豬心，夾起第一片的瞬間，眼神有些遠。不是望向店內油亮的玻璃，也不是桌上那碗湯，而是更遠——像是穿過熱氣朦朧的現實，回到了她那個總是燈光微黃、廚房飄著藥膳香的老家。
昨天，她在賣場超市遇見一顆新鮮的豬心，心裡一動，買下，即使我的眉頭一皺。嘴裡說是要「重現媽媽的味道」..人蔘燉豬心。人蔘塞入洗淨的豬心裡，加入過濾的第二次洗米水，電鍋外鍋兩杯半水，安靜地燉著——這不是一鍋料理，而是一封寫給她過往的信。電鍋跳起的一刻，彷彿聽見岳母輕輕的聲音：「辛苦了，吃一點，補補。」
湯色澄亮，帶著時間熬出的琥珀光澤，一圈圈油脂在表面微微漾著光。湯頭不鹹不甜，只是人蔘的清香與豬心的微甜交織，像人生初至中年時的體悟——不重口、不張揚，卻有深味。夾起燉透的豬心，刀工恰好地切成薄片，柔嫩而不鬆垮，夾在筷間彷彿還保有微微的跳動記憶。入口的那一瞬，有種近乎謙卑的溫柔，一層層紋理，不只是肌理，更是情感的紋路。
我其實無法理解，都沒調味..這怎麼吃呀！從小，我家幾乎不見內臟類的身影。豬肝偶爾上桌，其餘如豬心、豬腦，從未與餐桌親近。也因此，長大後的我，對這類食物總是敬而遠之。
但她不同。她的味蕾裡，藏著另一種語言。那語言來自童年成長歷程，來自一次次加班後回到家的深夜，父母早已燉好一碗熱騰騰的人蔘豬心湯，蒸氣裡藏著補氣的關愛，也藏著不曾說出口的疼惜。那是她記憶中最溫暖的方式——愛不需要多餘的表達，只要一碗湯。
我陪她吃飯，不動筷，只看她笑著、吃得滿足。心裡想，這樣就很好了。人生走到這個年紀，我們總會想念一些「只有父母會做給我們吃」的料理，總會渴望再咀嚼一次那些「曾被深愛著」的證據。
膽固醇？先擱一旁吧。這一刻，那些數字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她吃著童年的記憶，我看著她幸福的樣子，便也跟著，覺得心暖。
因為那不只是一顆豬心，而是她與父母之間，未曾中斷的心意流轉。
當她吃完最後一片豬心，放下筷子的那刻，我端起茶杯，沒說什麼，只靜靜地看著她滿足的神情。也許這道菜，我永遠無法欣賞它的滋味；也許我始終無法體會那一碗湯在她心中的分量。但沒關係….
夫妻之間，最貴重的，不是誰為誰犧牲了什麼，而是能尊重彼此的喜好，體諒彼此不同的成長背景。愛，不是強迫你吃我愛的東西，也不是要求你懂我過去的味道，而是在同一張餐桌上，接受我們不一樣的舌尖記憶，並且包容它們的存在。
一個人吃，另一個人陪。一個人咀嚼舊時回憶，另一個人傾聽那記憶如何翻湧。這，就是愛的模樣。
P.S. 由於豬心的體積、大小不一，外鍋的水可以分批燉煮，先已一杯半的水，適情況做增減，便於適時調整。燉煮的過程中，隨時檢查熟度，避免豬心燉煮過老。
食譜 (1)